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新加坡,替人取外号几乎是一种“民间艺术”。不需文凭,也不讲修辞,只要你观察力够敏锐,够大胆,一个响亮的外号就能脱口而出。
外号的来源五花八门。长相最直接——戴眼镜的叫“四眼”,头大的自然逃不过“大头”;身形也难幸免,高个子被叫“Panjang”(马来语),瘦小的就是“San Por”(福建话)。牙齿缺了几颗的,一句“Boh Geh”,既传神又到位。职业更是取之不尽:卖粽子的叫“卖粽嫂”,卖面包的阿宝成了“Roti宝”,我家附近洗衣店(Dhoby)的老板娘,也能直接被叫成“Dhoby的某(方言,老婆的意思)”。
我父亲就叫“大头”。这外号毫不含蓄,却真实贴切。更有意思的是,这个称呼不仅街坊邻里这样叫,连亲戚朋友也用得顺口,本名反而成了“备用”。至于我,自然也“继承家业”,被叫作“大头仔”。小时候晒得黝黑,又多了个“小黑”,一个人两个外号,倒也齐全。
有趣的是,在一些熟悉的生活圈子里,不同种族之间互相取外号,往往不太计较。华人、马来人、印度人,你一句我一句,外号满天飞,多半带点调侃。也正因为这些“标签”,人反而更容易被记住——或许叫不出本名,但一听外号,马上知道是谁,还能顺带想起他的故事。
放到今天,这样的外号大概不太“通行”了。在更强调尊重与分寸的环境里,像“四眼”“Boh Geh”这样的称呼,容易被视为不够得体。人们说话更谨慎,称呼也更“安全”。这种变化,自然有其积极的一面——减少冒犯,也让人与人之间多一份体谅;只是有时难免觉得,少了一点轻松与玩笑。
或许问题不在外号,而在心态。外号本是带着温度的称呼,是熟络之后的一点调侃。当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拉远,再生动的称呼也会变得小心翼翼。
说到底,一个被叫“大头”还能笑着应声的年代,也许不只是头大一点,心也更大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