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滨(Shirahama)是和歌山县纪伊半岛西南部的度假胜地,以雪白的沙滩与丰沛的温泉而闻名。多年前曾在崎之汤领略天风海涛相伴的温泉,没想到再访时邂逅南方熊楠(Minakata Kumagusu,1867-1941),意外地走进他的世界。

在白滨北端的番所公园门口插着几面蓝色宣传旗帜,上面印着一位身着和服桀骜不羁的少年形象,导览指示牌上写着“世界的博物学者南方熊楠”,他的纪念馆设在番所公园内——1965年建成的本馆已登录为日本有形文化财,新馆则落成于2008年,记录着对于这位巨匠与日俱增的崇敬。

出生于和歌山市的南方熊楠是旷世奇才,被誉为“日本人的可能性的极限”,有着惊人的记忆力与思辨能力,自幼对自然界充满好奇,一生没有取得任何的学位与职位,却被尊为博物学家、生态学家、民俗学家……这位山野草民精通和、汉、英等十几种语言,纵横于东西方文明,以跨学科的视野,建立融合信仰与生态的“南方曼陀罗”思想体系。

南方熊楠自幼与众不同,喜欢阅读博物类书籍,8岁时借阅日本百科全书——《和汉三才图会》,回家后默写出所阅读的文字图像,终生保持摘抄文献的习惯,他认为抄写是最有效的学习方法。这位天才少年厌倦常规教育,和歌山县高中毕业后进入东京大学预备班,与夏目漱石等人为同窗。然而,他对于课堂学习缺乏兴趣,沉迷于上野图书馆的西洋刊物,忙于采集动植物标本,最终因缺席考试而退学。

明治维新时期的日本崇拜西方国家,南方熊楠说服父亲允许他前往美国读书,弱冠的他从横滨登上前往旧金山的轮船,抵达美国后亦不安于攻读学位,在各地展开标本采集,甚至南下古巴等地。1892年,南方熊楠前往心目中世界先进知识的中心——伦敦,次年在英国著名科学杂志《自然》(Nature)发表首篇英语论文——“东洋的星座”(The Constellations of the Far East),纠正西方学术界对于东方天文学的偏见。

在英国的8年,南方熊楠流连于大英图书馆、皇家植物园等地,日以继夜地进行文献摘录与标本采集,与欧洲学者交流探讨,亦结识东亚能人志士,包括孙中山等。在花完父亲留给他的财产后,南方熊楠结束14年的海外游历,带着几十本厚重的学术笔记与沉甸甸的标本箱返回故土,双亲都已离世,他开始在纪伊半岛的漫游,千年熊野信仰守护的原始生态环境,为他打开研究本土动植物的广阔领域,参悟出自然、信仰与民俗的共生之道。

在同龄人眼中,南方熊楠是“无类的美少年”,沉浸于知识探索的纯粹,与世无争,无视名利,率真耿直,生活简朴,居无定所。在高中好友喜多幅武三郎医生的安排下,39岁时与田边市(Tanabe)斗鸡神社宫司的女儿松枝结婚,定居于田边市,次年生下长子熊弥,1911年次女文枝出世。1941年12月29日,南方熊楠在妻女的陪伴下离世,临终语出:“天花板开满紫色的花,多么令人愉悦,不要叫医生了。”

南方熊楠深知自己有着异于常人的天赋,亦受困于异常的幻觉,留下惊世骇俗的遗嘱——死后将大脑捐出作为医学研究之用。在他逝世的当晚,同乡的雕塑家保田龙门赶往其家中制作面部塑像,真实记录其安详的遗容;大阪大学的森上助教授为他进行遗体解剖,取出的大脑至今珍藏于该校医学部……

返回大阪时途经田边市,忽然很想看看南方熊楠度过人生最后25年的宅邸与新建的显彰馆。

半生漂泊的南方熊楠从未放弃自己的研究笔记与书籍标本,嘱咐妻女妥善加以保管,亲友竭力将其遗物完整地保留下来。女儿文枝一生致力倡导对于父亲及其世界的研究,2000年逝世时,将祖居及所有藏品捐赠给田边市。2005年显彰馆在故居一侧落成,这座晶莹剔透的玻璃壳里以原木搭建出森系的空间,以四种语言展示南方熊楠事迹,收藏着2万5000多件遗物资料,持续举办研究分享活动。

2015年,修复后的南方熊楠故居登录为日本有形文化财。书斋复原出昔日模样,庭园里植物茂盛依旧,夏日蝉鸣声声,终是人世大爱为这位“知识的巨人”撑起海阔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