朋友买票,请我去前滩罗大佑演唱会。算起来,面偶像具身,这是第二次。上一次,是1996年在香港。
至于第一次听到声音,不是收音机里的商业二台,不是贴上手写字条的TDK、Maxell或Sony卡式磁带,是香港、台湾同学带进来的正版专辑磁带,有彩色封套的。《之乎者也》《未来的主人公》《未来的主人翁》《家》。
1981年,全班从郊外校园骑行至郊外之郊外金盘岭水库啸聚,一支单车大队,像鬼子进村队伍里的汉奸,随身携带的卡式录音机里,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。
骑行前夜,临阵磨枪,操场上苦练半宿,然后在同学们护航下,完成了人生第一次骑行,也是最后一次,后来就一直不会了。童年、青春什么的,都是一次性的,但一次性的骑行隐属罕见,当然,一次性单车至今也还没有发明出来。
1980年上大一,从恋曲1980到恋曲1990,最后到恋曲2000。每一次热血沸腾,每一遭荷尔蒙溢出,活久见都是标配BGM(编注:Background Music的缩写,意即背景音乐)。
1996年末,《恋曲2000》发行,和同事去采访,当然专门带了这张新CD和之前的旧卡带,当面求签。
彼时,罗老师流到香江,可不是只为了去看一看的,大道东大道西一路狂奔着搞搞新意思。忙得很,红得狠,以至于香港地喜提绰号“啰柚大”(“啰柚”即柚子,借指屁股。“啰柚”或“八月十五”比“屁股”俗俚,比“屎忽”雅训。然罗之“啰柚”目测正常,数香港真正大好屁股,还属嘉诚、英东辈)。
除了写歌,罗老师当时还对九龙城里的“辉哥火锅” 和北京城里的M主席十分着迷。当日晚,先是在福佬村道“辉哥火锅”热气腾腾涮牛肉,一边口水横飞曰旦古今,火锅里摊开地图,飞出了一条龙。
火锅后,回到他和李烈双栖的山顶豪宅,一窗彩色宽荧幕的维港璀璨前,继续畅谈香港的前途,中国之命运。
东方之珠半夜未眠。临行,叫的士落山,习惯性加10元,三巡而未遂,一旁老司机林夕不忍,乃教路,第一口就加50。
这50蚊港纸,30年后想起,仍觉肉痛。不已。
现象72变
江山如画,潮来潮去,维港夜景日夜明灭,守着沧海桑田变幻的诺言;隔壁班的那个女孩,已经做过了三次变性手术;红尘耳语里,多少山盟海誓随风远去。现象72变, 把罗老师也变成了72岁。 30年里,种植道大宅也不知道换过几波主人了。姑娘、豪宅,世上没有人有占有的权力。
话是话,从恋曲2000开始,罗老师以前那些投枪匕首嘲讥讥,掏心掏肺小情歌,开始变得莫名抽象起来,越变越劲抽,越抽越不像,即便一直都在的家国情怀,也无可挽回地从长江黄河鹿港小镇亚细亚抽象为喜马拉雅、西伯利亚,地球,地老天荒。宏大叙事升级为洪荒叙事。
调子么后来也弄得新疆兮兮的,大有跻身第十三木卡姆的意思,牛肉火锅吃多了?“莫再提起那世间的是非”,呜呜咽咽,竟然都成了少年心事。
前滩之夜就是这样,除了必须满足的“集体卡拉OK”值回票价的刚需之外,还穿插一些盗版碟不收、别人听被一键fast forward掉的作品。但出戏归出戏,好在标志性的那一条破锣豆沙喉,尽管英雄气短,却胜在听不出老嫩。上学时我很擅长模仿这个鼻音,一度享誉宿舍。
对当年的文学青年来说,罗老师的头,上就上在歌词,至于旋律,反倒就是一种从歌词吟着吟着就唱了出来的感觉,自然而然。所以,从未见过演唱会现场出现过足有半人高的超大号字幕。
与其说他弃医从歌,不如说是弃医从文。
至于歌手是如何在80年代中后期干净利落地一把干掉了诗人,那就是另一个惨烈的故事了。
一边演唱会,一边就把这篇稿子码了个大概齐,挤眉弄眼地尽量逼退了眼泪,但还是无法克制我爱记歌词的冲动。
听演唱会次数屈指可数
P.S
一直都不算是演唱会爱好者。听过的屈指可数。第一次,1985年,威猛,广州中山纪念堂后排一队更威猛的武警监视下,现场气氛庄严肃穆,偶有起哄怪叫,也像是careless whispers;
第二次,红磡,1996年,Sting,Mercury Falling,就记得前后左右座纷纷猫下腰偷偷开酒往一次性纸杯里灌,中场休息进厕所,已经有男男女女呕吐不止。
还有一次在首体,李宗盛,警察隐形,第一次领教了万人大合唱。
胡德夫在美罗城的那一场,更像是一个小部落族人聚祭,开场前去后台打个招呼,胡老师正在做一套健身操,像一个施法中的卑南大巫师。
年纪大了,对演唱会、尤其是巨蛋规模聚集,集体共情的那种实在怕怕,敬而远之。与其说恐惧,不如说尴尬。
哦哦,还有一次,小范围,上海某不垣不台的剧场,不黑不白的歌手,不明不暗的警察以及周朝神乎其技的吉他。吾家刚上初中、第一次置身演唱会现场的沈小妹,在台上歌手嘴里此起彼伏的“我C”和“傻B”之公然叫骂里,张大了嘴,睁圆了眼,黑暗中一脸惊讶和莫名兴奋地度过了她的社会化初夜。
(本文小标为编者所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