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听阿嫲说,祖父吴妹早年从中国广东省普宁县狗眠村(后改名高明村)过番下南洋,先落脚马来西亚槟城,后来才带着年幼的父亲来到新加坡。父母亲在1960至70年代于三巴旺种植胡姬花为生。我们一家六口,就住在三巴旺14英里胡姬花园里的一栋亚答屋。
堂号背后的传承
屋子虽然简朴,大门上方却挂着一块厚重的木牌,上面刻着两个金色大字——延陵。每天进进出出,我总会抬头望着它,却始终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
我从小就是个好奇的孩子。有一天,我忍不住问父亲:“为什么我们家要挂‘延陵’这两个字?”
父亲只念过小学三年级,说得并不清楚,只知道这是祖家流传下来的牌匾。年幼的我并不知道这些典故,只觉得那两个字神秘而庄严,仿佛一直默默守护着我们的家。直到长大以后,我才翻查到资料,原来“延陵”并不是村名,而是吴氏宗族的堂号,承载着家族的源流与传承。
后来我才知道,“延陵”这个堂号,源自春秋时期的吴季札。吴季札为人贤德,重礼让,不争权,后世吴氏子孙便以“延陵”为郡望和堂号,用来纪念这份家风。
阿嫲是一位典型的潮州妇女。她几乎不喝白开水,每天喝的都是铁观音。大厅里的八仙桌上,总摆着一把茶壶和几个茶杯,茶壶里永远泡着热茶。无论是亲友还是邻居上门,阿嫲总会笑着用潮州话对他们说:“来,入内食茶。”然后领着访客从大门口必经的“延陵”牌匾下进入屋内。客人坐下后,阿嫲便赶忙斟上一杯铁观音,一边喝茶,一边聊天,往往一坐就是大半天。
如今每当闻到铁观音淡淡的茶香,我脑海里浮现的,依然是阿嫲端着茶壶、轻轻把茶倒入杯中的身影。
1980年代末,我们结束了胡姬花园的生活,搬进义顺新镇的政府组屋。父亲没忘记那块陪伴我们多年的“延陵”牌匾。他小心翼翼地把它带进新家,重新挂在客厅墙上。虽然已经告别甘榜,住进现代化组屋,只要一抬头,看见那两个熟悉的大字,就仿佛把祖辈的根,也一起带进了新家。
可惜,那是一个没有智能手机的年代,我们家也没有照相机,从来没有替那块牌匾留下一张照片。我们搬到组屋区不久,阿嫲就仙逝了,享年95岁。
当时偶尔会有同事或朋友上门到访,目光总会被挂在墙壁上显眼的“延陵”牌匾吸引……偶尔有知道那是堂号牌匾的,便会好奇怎么把堂号弄到大厅里来了!曾经有那么一位姓苏的警察前辈来访,就很激动地说:“我们住乡下的时候,门楣上也挂着我们的堂号 ‘武功’, 很容易记,但也引起很多人误会,以为我们开武馆咧,哈哈哈”……我才知道原来还有这样的堂号!
旧物遗失记忆长存
后来,我们再次搬家。也不知是多次来回新旧家的哪一趟,竟然把那块陪伴我们几十年的“延陵”牌匾遗失了。当时大家忙着搬家具、收拾行李,没有人想到,一块默默陪伴了我们大半辈子的老木牌,就这样消失了。
多年以后,每当想起它,我心里仍觉得惋惜。遗失的,不只是一块木牌,更是一段承载着家族记忆的时光。
然而,仔细想想,真正留下来的,也许并不是那块牌匾,而是它所承载的一切:祖父远渡南洋的脚步,父亲辛勤经营胡姬花园的岁月,阿嫲终日飘香的铁观音,还有那个鸡鸣鹅叫、邻里分享渔获的甘榜年代。
也正因这份惋惜,在动笔写这篇文章之际,我翻遍旧相册,却始终没能找到一张当年旧家的完整正面照片。于是心念一动,借助如今方兴未艾的生成式人工智能(AI) ,终于“还原”出一张令我心满意足的旧家正面影像。把作品分享到家人群聊时,大家都惊讶于相似度之高,仿佛记忆中的老屋真的回来了。
牌匾虽然遗失了,但“延陵”两个字,早已刻在我的记忆里。它提醒着我,无论走得多远,都不要忘记自己从哪里来。